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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個家
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陶淵明
打電話回家跟母親說,我又買了一間房子。這是今年以來做的瘋狂事之一。因為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住在不屬於自己的屋子裡。年初時有可以老是鄉的心情,迅速地在花蓮購屋置產,似乎想要證明什麼。沒有意料到的,我又一時興起在北城考得教職。為了解決往後住的問題,匆匆之間,沒有頭期款的狀況下我又做了蠢事,刷卡簽約後才去張羅錢。事後才跟母親報備,我說租不如買,她只有順著我,只是希望我能有定性一點,不要老大不小了,還是改不掉任意妄為的習性。
那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在舊家的三合院,母親、我與兩個弟弟長期共用一個房間。即使不喜歡,我仍然無法躲避那樣俗濫的成語:相依為命。直到一九八八年我國中二年級,我們與叔叔一家終於分爨,我便接收了叔叔嬸嬸的房間。在那個房間裡,我只有一張小小的書桌,一組木板床,一把吉他、一個塑膠衣櫥、一個人作著簡單的夢。一臺CD隨身聽接上兩個小喇叭,就可以聽見全世界的聲音了。
當時潘美辰用蒼涼的歌聲唱著〈我想有個家〉:「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驚嚇的時候,我才不會害怕。」然而在那個家裡,我唯一的願望就是遠走高飛。好幾次我躲進房間,卻沒有辦法不聽見,外頭傳來爭吵、談判的聲音。親族中夫妻婚姻失和、兄弟鬩牆、爭產糾紛,不知怎麼的,總是要到我家大廳來說個分曉。公親事主群聚一堂,我只能當作這一切與我無關。大人們是這樣對我說的,進房唸書去。書本果然成了我的快樂天堂,讓我找到意義,心靈得以安居。我知道家庭傷人甚深,於是期盼自己哪天經濟能夠獨立,給我的至親一處溫暖的家,以未來的幸福療治過去的傷痛。
我國中時像飼料雞一般,被填塞餵養零碎片段的知識。我相信教育可以讓我翻身,好好唸書才有未來。我冷漠的看著新聞,一邊背誦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解釋與翻譯。臺灣經濟業已大幅成長,國民所得提高。那時都說,臺灣錢淹腳目。然而卻有一群無產的小老百姓,為了抗議當時房地產不合理的炒作、飆漲,以及不健全的房地政策,展開了行動。他們自稱無殼蝸牛,在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六日,號召上萬人帶著睡袋搭帳篷,夜宿臺北市忠孝東路。他們並肩躺臥在臺北東區地價最高處,卑微的訴求著,希望有一個自己的窩。我好想知道,當年仰望臺北市夜空的他們,如今都找到一處遮蔽風雨的家屋了嗎?又或是繼續在社會的最底層拚生活?又或是受不了生活的煎逼,舉家燒炭自殺了?那些美好的願望、社會正義的訴求,還有可能完成嗎?
高中文化基本教材教到孟子時,罹患政治冷感症、十八歲的我對那種囉唆沒有好感。但當讀到滕文公問治國之道,我忽然眼睛一亮。孟子這麼回答他:「民事不可緩也……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治國的方法,首先是要讓人民能夠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安適、有尊嚴,知道只要付出努力便有美好的未來可以期待。有土斯有財,那也的確是一股安定的力量,幫助一個人有信心憑著一己之力換取甜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