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朱曉軍
幾天前,同時一個簡訊:「你的十二級的孩子想來看您。」
我有一百多個孩子。
二○○七年,浙江理工大學創意寫作班成立,於面向全校招生。學生來自不同專業,只能在全校都不上課時我們上課。我們選在星期三的下午。上課的形式有所不同,多數是討論,討論線索,討論選題,討論採訪,討論結構……我在討論中了解他們,發現他們在「寫什麼」與「怎麼寫」方面存在的問題,也會發現我自己的問題。
他們討論選題、角度和寫法,也談論自己。我認為我是高校最了解學生的老師。我稱他們為孩子。他們經常說,我教他們的不僅僅是採訪與寫作,還有做人以及如何認識社會與人……
這些孩子都很優秀,第一屆學生畢業時,家庭期刊集團招聘,有兩個孩子通過了筆試和面試。
「朱老師教給你最重要的是什麼?」面試時,考官問。
「做人。」學生回答。
我經常對孩子們說,文學是人學,做人是關鍵。世上所有的成功都是做人的成功,人生的最大失敗就是做人的失敗。寫作班的學生要善解人意,會同理心,理解與尊重他人。
這兩個學生都該錄用,集團擔心理工科院校的大學生後勁不足,最後錄取了裘璟。她是我們寫作班的女生。
寫作班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孩,她特立獨行,目標明確,從不循規蹈矩。我們初次見面是在傳播學的特稿採訪與寫作課。那天,我走進教室,見空空蕩蕩,僅有一個女生坐在前排。我以為搞錯了,想到門外再看一眼教室編號。
「老師,你沒走錯教室。」
「其他學生呢?」
「他們還沒下課。」
「你怎麼下課了?」
「我沒選那門課。」
她叫胡巧麗。寫作班招生時,本來不想錄取她,一是她的特稿採訪與寫作課成績不突出,二是她有點兒愣頭愣腦,特稿是新聞與文學相融合的文體,採訪是基本功,我對她有點兒擔心。她卻是那屆傳播學專業惟一報名的學生,於是就「特招」了。
在寫作班的第一個學期,她每次發言時常引起哄堂大笑。下課時,我讓她送我去趕校車,路上多給講講。第二學期開學,孩子把假期的作業發到我的電子信箱。有一篇寫得很棒,有靈氣,有思想,有真切的感受,標題叫《渴望行走》。我不清楚誰寫的。
上課,我讓孩子們評論那篇作業,得到普遍的認可。我問一句:「這是誰寫的?」
胡巧麗站了起來,我驚詫不已,「老師為你驕傲!」那一刻,我真想擁抱她一下。
胡巧麗找到的第一個線索是寧波海難。船沉後,船老大和落水船員漂泊在海上。一位年紀大的死了,他們就把遺體拴在自己的身上,把「他」帶回家。我鼓勵她去採訪,她去了。
「老師,船老大拒絕採訪,被救的船員也不肯講,怎麼辦?」當天,她打來電話。
我告訴她,有兩個選擇,一是回來,採訪失敗了;二是堅持,而往往勝利就在於堅持之中。另外要注意利用各種關係,比如跟船老大關係密切的人。
她說,老師,我聽您的,不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來電話,說的情況跟前一天差不多。我只好又重複一遍那句話。
第三天,她來電話,興奮地說:「老師,我採訪到船老大了!」
原來在第三天,她絕望了,覺得這回有理由回去了,也就放鬆了下來,在村裡隨便轉轉。她遇到一位老者,他們聊起那位船老大。
「你跟他怎麼這麼熟悉呢?」
「他是我的徒弟。」
「你能勸他接受我採訪嗎?」
「沒問題。」
她那篇特稿發表在《家庭》雜誌,引起強烈反響。一次,一位特稿大咖對我說:「朱老師,我很佩服你的學生。那個海難我也去採訪了,卻沒採訪到船老大,你的學生卻做到了。」
她越來越喜歡寫作,一天,她對我說,她放棄了幾門必修課。
「那你怎麼畢業,拿不到畢業證和學位證怎麼辦?」
「我不要了。我老爸說,讓我畢業之後,繼續跟你學習寫作。」
這既讓我感動,又讓我焦急。我把她帶到教務處,將放棄的必修課補選上。
她的畢業論文也是我指導的。我把她的論文拿給夫人看,她是浙江工商大學編輯出版專業教授。她看完後說,這篇論文大學生是絕對寫不出來的,肯定是抄的!我卻十分自信地說,絕對是她寫的。她的論文被評為優秀論文。
寫作班一屆屆的畢業,有的孩子離校後一直保持聯繫,有的偶爾來個電話,有的說,老師,等我混出個人樣再去看你。不過老師放心,學生絕不會給您丟臉。我說:「不論你混得好混得不好,老師都知道你是優秀的。」
胡巧麗那班的另一個學生給我寫了一封信。
朱老師,自從那晚別過後,便再也沒有與您聯繫,不是學生忘記了,不是的,只是不知該以何種姿態出現在您面前。我只記得,畢業那會,自己走得很狼狽。這封信,一直拖了三個月,才給您附上。心底總覺得欠老師一句話,現在補上:朱老師,真的很感謝您!感謝您教我寫做,教我做人,教我執著,教我堅持,太多,太多……三個月輾轉,現在我終於進了臺州晚報了,期間使得功夫全都是在寫作班練成的。每當別人肯定自己時,我會想起您,想起寫作班,這些都是您給與的。我明白,前面的路還好遠,可我記得您的話:要踏實。一切只是開始……只是希望老師不要太辛勞,日子過得舒坦!學生一直念著您!
她叫盧珍珍,個子不高、聰明伶俐,勤奮好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女生。我給他們班上過寫作課,她的一篇作業寫得很好,我發給在《莫愁》雜誌當主編的朋友,發表了出來。大三時,珍珍進了寫作班。兩年的時間,她發了五六篇作品。
寫作班的孩子先後在國內一流期刊發表作品多達一百多篇。胡巧麗畢業沒幾年就當上雜誌的總編輯;付煒如在香港讀完研究生後,進入了《江南》雜誌;吳振宇獲得中國新聞獎;裘璟離開家庭期刊集團了咪咕數媒;張超當上了策劃總監……他們既是我的驕傲,也是我的牽掛。
我有一夢想—寫作班能出版一本書。這個夢卻像雲似霧,飄忽不定,有一次眼看就要實現,結果又飄遠了。二○一五年下學期,我給幾位女生佈置一個作業—大四女生的戀情,以口述實錄的形式成書。她們尋找線索,反覆論證,確定選題,進行採訪。整理出文字後,按特稿的結構進行剪輯,改變敘述順序,保留原話。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她們課堂討論評論,課下補充採訪與修改,畢業夕終於完成初稿,畢業後又修改一次。
大四女生面臨畢業,考研究所與工作的選擇,同時也面臨戀愛的取捨。第一次讀這些稿件時,我大為震驚。作為教師,我給這些女生上課,批改作業之外,對她們的人生觀、價值觀和戀愛觀並不了解。
這是一本角度獨特的書,書中的大四女生坦誠地講敘了自己的戀愛,也講敘了她們愛的或已愛過的,甚至為之後悔的男生,真切地道出她們感受到的甜蜜與困苦,無奈與焦慮,失意與憂傷,執著與徬徨。我覺得高校的每位學生都該讀一下這本書,學生的家長和老師更有必要讀,這本書不僅可以幫助了解大四女生,也可以了解跟她們戀愛的男生,也可以了解社會給他們的影響,在必要時給他們以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