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序
初來乍到陽明校區擔任院長的第二個學期,一個清新美好的早晨與出版社主編惠芳約了在陽明校區院長室談談出版的合作想法。平日挺喜歡塗鴉及閱讀的我,也開始勾勒一些可以合作的構思。只見惠芳認真的做著筆記,而我其實對於這些想像是否可以實現頗為心虛,卻仍舊叨叨絮絮敘說著……
不久後惠芳來信提出「疫情下的護理現場」的構思,當下立即確認了這本書的主題,暗地裡也不得不佩服出版人對於社會議題精準敏銳的觀察。於是我們展開了邀稿構思及規劃,自一月底開始徵稿,原預計在一個月內徵集二十篇文稿彙集成書,但初期稿件量並不理想,後來擴大邀稿對象到全國大專校院、機構及學協會至四月底,四月由於學院如火如荼辦理國際研討會,心中記掛投稿量卻無暇訊問徵稿狀況。
五月二日惠芳捎來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共收到約一百二十篇文章。並以「能否觸動人心」以及「有記憶點」選出二十九篇稿件,希望能出版一本「療癒」書,讓社會各界讀者知道護理人員在疫情期間的付出,也使護理人員感到被重視。並希望趕在五月底前出版,必須快速閱校稿以爭取出版時效。當下除了為稿量充足可以順利出版感到高興之外,不禁想到這一百二十篇文稿背後,每一篇都是疫情下獨特的經歷及故事。
在大學任教的我是一名護理教師,雖然教學也是一種護理的現場,因應詭譎多變的疫情牽動到防疫政策的調整,學校教師必須隨之在虛實教學方法間巧妙轉換,也持續在平日上課關心學生們臨床工作的點滴,常聽聞學生描述由於疫情嚴峻,單位護理人員離職率飆升,護理長調動人力甚至必須親自到照護第一線的艱辛,以及許多家屬無法探視確診個案的種種無奈,甚而在往生前仍來不及道別。最近一位學生告訴我,「老師,我明天都還不知道要到哪一個病房上班。」
這些在學校現場聽來的故事總是令人擔心,想像中第一線的護理現場必然有更多真實生命的故事。於是當天晚上我熬夜貪婪地閱讀這二十九篇文稿。閱讀過程中,隨著作者娓娓道來而被牽動起的情緒,就這麼放任的傾瀉而出。
每一個故事背後所支撐著的,是在護理視角下透視出的病人生命故事、是一個家庭面對生死別離的悲歌、是一種對於護理的執著與信念、是在疫情下重拾原已殘破凋零的護理初衷、是醫護團隊在疫情中層層疊疊架構起來的信任及團結、也是社會大眾視角對於護理在疫情期間的偏見排擠或是憐惜關懷。
疫情如排山倒海般打亂了醫護原有的體制,也如脫韁野馬般撕扯掉許多家庭的幸福,然而疫情期間醫護團隊凝聚了強大團結力,匯聚成勇氣的長河,也就是這樣一份勇氣,讓在層層防護衣底下的容顏及身軀毅然在高溫及長工時下,依舊綻放護理的溫柔及專業,持續的溝通協調,讓原本見不著親屬的臨終病人得以在十幾分鐘與親人相聚後無憾離去。然而當堅強助人的護理師瞬間確診成為了病人,主客易位,他們成為了我們,護理師們道出幾多卸下專業的勇氣後,感嘆脆弱無常生命的喃喃自語,擔心波及家人及同事的憂心忡忡,面對孤獨及病毒啃噬的無奈唏噓。
疫情延燒看不到盡頭,被打亂的政策也無情的衝擊護理不同場域的實踐,從醫院、社區、長照機構、偏鄉、機場、學校……,學校護理師協尋被警方通報的失聯境外學生,第一線護理人員直接面對生死交關的病患及慌亂焦慮的家屬,如同千手觀音般同時間處理比非疫情期間翻倍的工作量,以及擔心確診傳染病人家人同事,有可能因為護理師身分租房子被拒絕,也得隨時做好確診隔離準備的交代,備好的行李廂及對家人的叮嚀,猶如戰士即將前往戰場的壯烈場面,只是這場是看不到盡頭的戰爭。面對詭譎多變的病毒,全國醫護仍然互相伴行,只因我們是護理師,無論如何,護理人員仍然為你負重前行。
凱博文(Arthur Kleinman),是哈佛大學醫療人類學學者,也是美國著名的精神科醫師,妻子瓊安優雅溫暖,是他生命中的最重要的支持者,卻在晚年不幸罹患失智症。「照護的靈魂(The Soul of Care)」是凱博文寫給妻子的情書,也是寫給所有照護工作者的情書。
「我成了她的引路人。我牽著她的手,吻著她的手和臉頰,一開始是為了提醒她,她是多麼被深愛著。後來當她的認知功能惡化時,牽手則是為了讓她安心,牽著她的人確實是我。」
護理工作有別於治癒(cure),其本質在於照護(care),治癒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延長了病人的生命,或改善了一些身體症狀;照護是醫療的核心,意味著以人為中心提供一個整體照護的過程,使病人因治療而感到安慰,並且與提升生活的「品質」有關。疫情下的護理師在費力呼吸的確診病患耳邊輕聲地加油鼓勵,為確診收治孩童準備療癒玩偶舒緩隔離焦慮的情緒,耐心使用翻譯及通訊軟體與隻身在台緊急隔離的外傭溝通以安定其心情。來自病患的道謝、康復出院送給護理人員的小卡片,看見實習生通過疫情下實習考驗,成為下一個病患的守護者,苦中一點甜,是護理師最大的安慰及回饋。
期待藉著這本書,將二十九篇故事散播出去匯聚成一道光,一條河照向幽暗,流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