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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性散文中的詩性童年
張嘉驊(知名兒童文學作家)
有些作品抵抗得了歲月的侵蝕,在若干年後讀來,依然讓人感到非比尋常的清新。林芳萍的《屋簷上的祕密》,便是這樣的作品。它原先由民生報社於一九九八年出版,如今改由小天下重新發行,價值益加突顯。
芳萍用這本書再現了她在烏來村莊的童年時光。以阿嬤家的三合院紅瓦屋當作中心,她用非常細膩的筆觸,向我們呈現了一個小女孩如何徜徉在鄉間的遊歷地圖。在這張地圖上,我們跟著小女孩,一下子爬到屋簷上,一下子跑到菜園裡……遊歷的地方很多,而我們可別只是東逛西逛,終究得學會這名小女孩觀看世界的方式才算讀了這本書。
什麼?阿嬤家的屋簷是一條魚變的?阿嬤家的陽光是有色香味的?這些說法似乎有些奇怪。但只要我們能夠體會小女孩為什麼會這麼說,也就能夠理解這些遊歷其實是感覺的遊歷──這張遊歷的地圖,原本就是一張「感覺的地圖」!
我讀芳萍的《屋簷上的祕密》,總能察覺到書裡有雙滴溜溜的眼睛,不時的在打量周遭的事物,並且不斷更新對事物的印象。那是一雙在散文中的詩的眼睛。正是那樣的眼睛,才可以從平凡的事物裡看出它們的不平凡。舉個例子來說,書中的〈美麗花地毯〉一篇寫道:
阿嬤家的門前有一個大院子,長長方方的。我很小的時候,院子還沒鋪上水泥地,所以只要一下雨,地上的黃泥就溶成一塊黑黑稠稠的巧克力。
不知道是不是花兒也喜歡吃甜甜的巧克力?種在這裡的花總是營養特別好,開得特別大朵。
在一般人現實的眼裡,摻了雨水的泥土就是爛泥巴,沒什麼好說。可是對作者來說,那樣的泥巴卻是一團黑稠的巧克力。這個假設一旦成立,「花兒是不是喜歡吃巧克力」的猜想也就有了依據,並格外富有情趣。這裡動用的寫作技法是想像和譬喻,而想像和譬喻正是詩的兩個基礎。在這本書裡,我們可以發現作者一而再、再而三的運用想像和譬喻,去描述小女孩所經驗的事物。於是天空飄來的烏雲,成了「一艘揚著黑帆的海盜船」;早開的花朵,顏色「像早產兒一樣,蒼白單薄」;據說夜裡要停電了,當阿隆哥提議在停電的晚上提燈籠去玩,小孩們一聽,「眼睛都點燃了」。
優秀的散文,總是以詩為基底。我不得不說,芳萍的這本書寫的就是所謂的「詩性散文」,而它要向我們展現的就是所謂的「詩性童年」。
我也不得不說,我們的童年實在太需要「詩性」了!尤其是在這個表面看起來豐盈但實質貧乏的現代社會,孩子的眼睛若不是裝了太多的螢光影像而變得乾澀,就是被體制化的知識鎖在僵硬的框架而失去應有的靈動。不知道是真忙還是瞎忙?我所見到的許多孩子總是在忙。別說看山看海看田野,在一天當中,他們能有十分鐘好好的觀賞日出或日落,那就已經相當不錯了!從這個角度來說,芳萍在這本書裡所提供的經驗顯得彌足珍貴。它就像一種呼喚,以其洋溢美感的語字,要我們的童年重新投入「詩性」的懷抱,深盼孩子的眼睛能因鄉野的陽光或月光而再度燃亮。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是二十世紀非常有影響力的一位德國哲學家。他在晚年提出「棲居詩學」,主張:人固然過得辛苦,但還得詩意的棲居在大地之上。
現代人最大的困境是「無家可歸」。這裡的「無家可歸」,不是指沒有房子住,而是指生命無所依歸。「詩」的任務,就是要把人們帶回到大地,使人們得以安居。這裡的「詩」,不是光指詩的體裁,更指「詩的心靈」。
用海德格的這些話來當作芳萍這本書的注腳,似乎再恰當也不過。她用詩法所寫成的詩性散文,正是要把我們帶向一條「回家的路」──在芳萍的藝術世界裡,那是「阿嬤的家」,一個有屋簷能變成飛行大紅魚的地方,其實也象徵著我們童年該有的家。
但願我們每位讀者在讀過這本書之後,都能以「詩的心靈」真正的回到童年的家。
作者的話
關於……
關於童年
我始終不覺得那是過去的記憶。
因為「過去的記憶」是一種「已經收藏起來的階段」,在時間和感情上是可以被切割乾淨的。如果再用保鮮膜仔細包妥貼,放入冷藏,偶爾拿出來微波,還能依舊不失味道。
然而一直到現在,我卻從來沒能離開過我的童年,更遑提大力揮刀砍斷之間的連結。彷彿它是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使我從其中取滋養、發茁壯、生莖根、茂枝葉、繁華實。現今,土地之上一日不停的成長,其實是源源於土地下一日不斷的輸送。
所以,當我初次提筆,試圖在創作的天空下伸展自己時,描寫我的童年便成了我最自然、最原始的感情渴望。
關於這本書
我始終覺得是一本捕捉個人珍藏時刻的相本。
我常常在動筆前幾天,什麼事也不做,就只是閉著眼睛,讓心沉潛到最深域、最純淨的黑海,耐心等待能「看」到最鮮豔瑰麗的寶物。
當我將這些珍貴的情景用文字記錄下來的時候,才發覺,它們常是以一種畫面的形態定格。有的像油畫,有的像水彩畫,有的像蠟筆畫,有的像水墨畫,每一張都有色彩,其中有些我甚至還能清楚看到顏色在光線中的變化。
所以,如果能把書中的文字還原,映現在白紙上的,將是一頁頁我珍藏的彩色照片和圖畫。然後,慢慢的,這些畫面才開始動起來了,發出聲音了,飄出香味了,走出來一個阿嬤了。
關於阿嬤
我一直認為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寫阿嬤實在太難了,我只能寫阿嬤家的屋瓦、寫阿嬤家的山湖、寫阿嬤家的菜園和庭院、寫阿嬤家的飛鳥和花草、寫阿嬤鉤毛線、寫阿嬤採茶葉、寫阿嬤採竹筍……寫盡阿嬤身邊的一切,希望能寫出我心中慈祥又耿直、寬容又智慧、豁達又開明、活力又幽默的阿嬤。
不過相較起來,阿嬤倒是抱著平常心看待我把她寫進文章裡這件事。對於我每每跟她考證部分情節時,最常說的話是:「你記性這呢好,還記得這些!」其實,阿嬤自己記得的也真不少呢。
關於我
阿嬤說我一生下來,皮膚就黑,只看見兩顆發亮的大眼睛。
(現在我的皮膚不黑了,但是眼睛也變小了。)
阿嬤還得意的說我七個月就會開口叫人,十個月會走路,一、兩歲便能認字讀書。
(聽起來不輸白居易識「之」、「無」嘛。)
但是,阿嬤也說我很不乖。每次帶我出門,就會吵著要買東西,如果不買給我,便藏在電線桿後面,和她玩躲貓貓。比起來,弟弟乖多了。
(那是因為弟弟可以吃我吵來的糖呀!)
阿嬤聽了笑起來,說我最會頂嘴了,而且脾氣倔又很好強。念書時,只要考試沒有考一百分,回到了家,一定臉臭臭的,把自己關在房門裡。但是年年拿的獎狀,可以用來貼壁紙了。
(我不願承認「臉臭臭」這件事。但是現在,我能在房間裡待上一整天寫稿,應是當時奠下的基礎吧!)
阿嬤又說,其實我還是很乖。只要她人稍稍不舒服,我一定從早到晚惦記在心上,連半夜也睡不安穩。驚醒了,就趕緊問她好點了嗎?
(每當我生病的時候,也總是在恍惚中看到阿嬤焦急的臉啊。)
聽著阿嬤把我從小時候、長大上學、出國念書到現在的事娓娓道出,親自為我口述做小傳,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幸福了。
原本以為能將這本小書獻給阿嬤作禮物,沒想到,阿嬤給我的總是更多。
關於生命
這本書從初版到現在,十六個年頭過去了。今年,當它以新面貌再度出現時,阿嬤已經在去年往生。我常常在想,阿嬤現在在哪裡呢?故鄉的櫻花樹在哪裡呢?記憶中的童年在哪裡呢?
時間看似改變了一切,但不能阻隔愛與思念。
當我重新再讀這本書時,我知道所有的愛與美好並沒有消失不見,只是轉換成另一種形式,被繼續珍藏與紀念。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記憶生命中的人事物。而我能做的,就是試著將這些保存在我的文字裡。有一天,當我也不在了,希望還能留下生命中的這些美好,給所有心中有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