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作為哲學人,墾耕於思想邊界,年歲漸長,如何劃定自我邊界也變得迫切,幾年前又遭逢大病,瞬間面對了生命邊界,邊界是界限,一個界限疊上一個界限,三個界限一起逼拶上來,逼到水盡山窮之處,無處可躲,無物可靠,無法可循,轉身直接面對自己,反思自我,觀看心靈。孰重孰輕的價值問題,何去何從的意義問題,在山窮水盡處冷暖幽微皆入心,變得清晰。
山窮水盡處的思索是一種不再為什麼而思索的思索,是一種自力自證自得的覺知,而心一有所得,就像忽然走出一片迷霧森林,眼前頓時開朗起來,覺得暢快喜悅。
喜悅應該分享。有事無事,此事思索數年,心得、靈感與思緒四處散落於某個心靈轉角、某月某日臉書文字、某書某頁留白邊上,一直未曾動筆整理這些心得、靈感與思緒,直到,另外一個界限逼拶上來。
2020年,瘟疫肆虐全球,人類全體一起面對了巨大的生命與生活無常,作為人類的一份子,也感受到人類面對無常界限時的迷惑與焦慮,覺得該動筆寫出這些界限的反思,或許可以幫大家解些惑、除些魅、去些憂、消些愁。
另外,疫情讓全球移動停止,「在家閉關」時間變長了,寫作條件優化。通常凌晨三、四點開始寫,直到早晨八、九點,如果當天沒有公務,就繼續寫,從四月寫到六月,三個月完成《誰在森林後面》初稿。初老哲學教授凌晨寫作,像是當年高中時清晨送報,老教授與送報童都有著一種靜待天明的心情。
《誰在森林後面》就是透過水盡山窮處的思索,透過思想界限、自我界限、生命界限彼此壓疊接壤之地的探索,將走出迷霧森林的喜悅分享給大家。
如果將主要讀者設定為人生閱歷較為豐富的人,《誰在森林後面》很可能就依著我這初老人的思緒脈動,自然寫成哲學散文集,但是,我特別想讓年輕人更能參與這「山窮水盡處的思索」,產生「走出森林的喜悅」,便選擇以小說輕包裝哲學反思,將哲學思考揉入故事情節中,引著年輕人走入一個一個故事,探索思想、人生與生命,走出一個一個思想迷霧森林,一次次感受喜悅。我也認為,不管年紀如何,人人都有一顆年輕的心,能一起分享走出森林的喜悅。
著手寫下去,才發現不容易。就算是輕包裝,小說不容易打包哲學。小說有人物,有故事,有場景,層次豐富彼此融滲,哲學則強調概念分析與演繹,清晰定義與嚴謹邏輯是哲學的特徵,小說依具體經驗與生命情節發展,哲思則受概念分析與理論根據節制,兩者不容易走在一起。
《誰在森林後面》主要以哲學思路為骨架,然後再故事化,一層一層刷上心態、欲求、生物、神話、隱喻、幽默、理想、風格、語調、神態、味道、聲音、顏色、形狀等人世色彩與人間風味,而我在思想、人生與生命山窮水盡處,求索而存養來的心得與心境,就像是調和的清水,揉合書中的哲學與故事。
當然,不必專攻哲學,也不必老去,更無需重病,我們仍有其他機會面對思想、人生與生命的各種邊界,退學、考試失利、失戀、遭受背叛、親友死亡、忽然失業、車禍、戰爭、疫病等人生無常情形,都會讓邊界問題出現,只是當時心不敏感,常常也就錯過了界限帶來的反思機會。《誰在森林後面》各種虛擬場景,陪著讀者一起練習「山窮水盡處的思索」,希望讀者對於界限問題更為敏感,也相信讀者自力自證自得的覺知能力因此能雄起強大,走出自己的迷霧森林,獲得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