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版序言
十年前,我從美國回到中國,開始重新適應國內的生活。已經在美國生活了六七年,習慣了路上車輛主動避讓行人,所以在國內過馬路有時難免提心吊膽。記得當時和一位經濟學同事聊起這件事,粗略分析了司機和行人的博弈問題,感覺這件事很難解決,因為某一方單獨改變行為沒有好處。似乎只能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未來,人們“文明程度”大幅提升,改變觀念,更尊重人,馬路上這一“不文明”現象才會消失。
幾年後,交通攝像頭遍佈城市各個角落,不少地方開始處罰不避讓行人的司機。短短一兩年,上述“不文明”現象就在這些地方基本消失了。又過了幾年,司機就習慣了避讓行人,而行人面對主動停車等待的司機,也加快了過馬路的腳步,大家都變得“文明”了起來。這件事演變的方式和速度,遠超我當年的想像。
中國的經濟和社會變化極快,往往三五年就會小規模翻天覆地。面對其中的現象,我們該如何理解?又該如何判斷其好壞?答案取決於用何種“標尺”去衡量。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我們拿它跟什麼比較,決定了我們對它的理解和觀感。
常見的標尺有三。第一是教科書上的理論。書上講市場經濟應該如此這般運行,而現實中不是,那麼是現實出了問題,還是理論出了問題?邏輯完美的理論可能說服力很強,但世事之複雜多變遠超理論。用理論框框去套世事,能套住的範圍有限,而套住了什麼就講什麼,難免偏頗。
第二類標尺是發達國家的現實。美國是這樣,而中國是那樣,誰出了問題?使用這個標尺的人,常常混淆發展過程和發展結果。大多數人只體驗過發達國家當下的富裕和文明,沒有體驗過它們由窮變富的過程,也沒有體驗過讓文明成為可能的種種規矩從無到有的建立過程。設想一下,如果把一個八十年代的中國人冷凍起來,讓他在2023年醒來,他會怎麼看待中國?且不說物質生活的富裕和科技的進步給他的巨大震撼,僅僅是清潔的街道、有序的商業、人們整潔乾淨的衣著和容貌、青少年普遍高挑挺拔的身材,恐怕都會讓他感到“文明”級別的震撼。然而對經歷過整個過程的人來說,這些現象遠沒有那麼醒目。
第三類標尺是中國現實。一件事情如此這般,既不符合理論也不符合發達國家實踐,但基於“國情”只能這麼辦。理論上有更好的做法,但現實做不到。如果不這麼辦,結果不會是找到更好的方式去辦,而很可能是乾脆不辦。這種標尺突出了“可行性”和利益衝突,能加深我們對現象成因的理解,但也容易掉入現實的泥潭,忘記了利益格局可以被打破,觀念也可以變化。畢竟,最重要的改革,都是讓本來不可行的事情變得可行。
可見即便是同一個現象,用不同的標尺去打量,結論和感悟完全不一樣。多用幾根標尺而不是只有“一根筋”,看問題就多了幾個角度,對現象的理解也就加深了。《置身事內》的簡體中文版2021年8月出版上市,在社會上引發了廣泛關注,香港的《亞洲周刊》也將它列為“2021年全球華人十大好書(非小說)”。原因之一,可能就是讀者認為本書提供了一種新的角度,去觀察和分析中國的政治經濟現象。
時隔兩年,繁體中文版能在香港出版,我非常高興。我雖從未有幸在香港學習和工作,但我的求學和研究經歷,與香港有很多聯繫。我做學生時最喜愛的經濟類讀物,是張五常教授的各種著作,給了我很多精神上的養料。我工作後一直注重實地調研,就深受張教授“賣橘者精神”的影響。我對中國經濟的深入學習和研究,得益於我在復旦大學經濟學院的工作經歷,這裏寬鬆的工作環境和出色的同事,對我幫助很大。而招聘我到復旦經院工作的陳慶池教授,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除此之外,我在復旦最重要的合作者陳碩教授,是香港科技大學培養的博士。就連這本書本身,雖脫胎於我在復旦的課堂講義,但我曾把這門課搬到了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的研究生課堂,那裏的同學給了我很多很好的反饋,加快了我迭代和更新講義的效率,促成了本書的寫作。
當今世界正在經歷深刻的變化,對於繁體中文的讀者,我希望這本書能為他們思考這些變化,多提供一個角度。
蘭小歡
202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