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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便當兩個大〉
我帶便當的歷史等長於尚未離開母親翼護的歲月。記憶裡,一醒來就彷若掉入滿屋氤氳的熱霧裡,廚房早已滿桌飯菜,八個大小不一的便當排隊等著媽媽填裝。媽媽像個畫家,這邊補點綠葉菜、那邊添些褐醬瓜、最後淋上琥珀色的滷肉汁,離山珍海味極遠,卻是溫暖安穩。
直到高二我住宿在外,開始煩惱如何顧腹肚,才深深感嘆有媽媽準備便當是多麼幸福!那個年代沒有營養午餐,高中校內只有家自助餐,常常大排長龍。有時早上來不及在校外唯一的自助餐店裝飯盒,只得匆匆買個麵包,實驗室旁的池畔常是我午餐的去處。有位吳同學識破我的故作風雅,有天拉住我︰「你幫我吃點飯啦!你看我媽媽裝這麼多,我哪吃得完啊?」她快手快腳已用便當蓋裝滿了飯菜,推到我桌上了︰「先幫我吃啦,麵包等會再吃。」哇,連筷子都準備好了!同窗友人的爸爸是湖南人,手藝頂呱呱!她的便當菜都是我從沒吃過臘肉和香腸,我可是抹著嘴巴、連舌頭都想吞了!從此,她三兩頭就拖了一堆藉口︰「我牙齒痛吃不下,拜託幫我吃啦!」、「我昨天去拔牙……」有次竟然連「那天我姐說了個笑話,我笑到下巴都掉了!」的鬼話也拿來當藉口。她卻信誓旦旦︰「跟你說真的啦,醫生推回去時還喀擦一聲,痛死了!醫生叫我笑要斯文一點!」我笑她︰「人家說笑落下頦,還真有其事呀?」但是同學啊!妳嘴巴不能張太大,妳便當何必裝到兩個大啊?
(原載二○一八年三月《聯合報繽紛版》)
〈姨仔背上的月娘〉
那半年學校特地為我們開辦晚自習,我開始跟月娘結緣。
通常我會坐最後一班公車,車站到我家,還得走過一處傳說女主人帶著兩個稚兒自殺而廢棄的房舍,一段漫長且陰森森的竹林,以及偶會有牛放養的荒煙漫草的溪畔、田埂,最後還要爬上約六十度的陡坡。不時迎面而來的綠爍磷光、貓頭鷹嗚……嗚……好似巫婆如影隨形的追笑,那種奔竄在黑夜的提心吊膽,至今仍是噩夢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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